光与影：我心中的香港故事
没有谁会否认，香港电影如今已经走入历史上的最低谷——如果再没有大的起色，这片活跃鲜明的属于中国人的影像世界也许会在世界电影版图上渐渐消失，“香港电影”说不定只能成为影史上的一个专业名词，或者70、80年代人记忆中的共同储备区，或者偶尔在茶余饭后谈起的一鳞半爪。在这样一个时刻，对自己记忆中的港片做一番盘点，可能是最为合乎时宜的吧。
一、向八十年代的烂片致敬
开启我观影历程的电影是八十年代的一部香港烂片——我忘了它的名字，记不住电影的导演和主演乃何方神圣，连剧情也全都抛诸脑后——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部电影不是《英雄本色》也不是《喋血双雄》，这说明我的命运比较悲惨，没有那么早接受到吴大师的教育，没有那么早瞻仰到发哥的风采，但并这不妨碍我疯狂喜欢上港片。
与许多同龄人一样，除了看电视、看武侠小说，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录像厅里度过的。至于电影院，那在我眼里是非常高尚的场合，像我这种小屁孩是没有资格进去的——何况当时的电影院里也没有什么刺激的片子。在录像厅里，我认识了一些香港明星，看了一些经典港片，当然看得更多的是现在许多人不屑称之为烂片的电影——常常是一大堆人拿着枪互相扫射，但谁也打不死谁；或者一个留着猪尾巴的功夫小子玩命地跟另一个面目狰狞的大坏蛋对打，最终找到他的罩门一举克敌。我想大多数人开始看港片都是从烂片开始的，不是谁都能拥有一个看周润发、看成龙、看周星驰这么高的起点，尽管我后来在网络上看到的追忆港片的文章一律以“深深被《英雄本色》震撼”开头。
坐在录像厅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东西呢？这么好看的东西怎么父母、老师还都不让我们看呢？在录像厅里的日子为我喜欢港片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基础，纵然后来我再喜欢上好莱坞电影或欧洲电影，对港片依然痴心不改——这可是与电影的初恋哪！
二、徐克的江湖
直接跳过吴宇森和周润发，我们来看看徐克。要说明的是，吴、周二人的江湖地位我是很尊重的，但坏就坏在吴宇森式枪林弹雨的港片我实在是看得太多，后来看到这些电影的祖师爷《英雄本色》和《喋血双雄》时就没了惊艳之感——虽然在看到周润发说出“做兄弟的……”后就被打成马蜂窝的时候心里也着实抽动了一下，但我要诚实地说这二位给我的影响并不算大，这也让我后来在网络上看到铺天盖地式赞颂二人的文章时没有多少共鸣之感。以我现在的眼光看，吴宇森、林岭东和周润发合作的几部电影的确是经典，放在当下都有可以打动人的力量，但也失之粗糙——可能我这是强求了。
徐克，我想只要是喜欢武侠小说的人就会喜欢他，因为他的电影的确最有武侠味道。《笑傲江湖》和《新龙门客栈》，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我看过的中国传统武侠电影中最优秀的两部——至少在我还没看到胡金铨的电影之前。那时候有谁没有想过一人一骑浪迹天涯？谁没想过手执一把长剑，找个红颜知己一起去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徐克拍出了我们心中的江湖和武侠，他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我们本身对生活的幻想。想想杨德昌在《一一》里面的话：自从有了电影之后，每个人的生命都延长了两三倍。信哉斯言。
谁也无法否认侠客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徐克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把现代精神注入传统武侠片的同时，又注意保留了传统武侠电影中的文化因素，在他的电影里可以看到彻头彻尾的中国古典意境，就算其“借古讽今”的冲动使其偶尔忍不住跳出来现身说法，也无伤大雅。程小东宛如舞蹈的动作设计也是徐克电影的亮点之一，事实上程式动作虚化武功的特性反而与徐克风格十分搭界——看徐克武侠可不是看打打杀杀，要得就是那份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潇洒和不羁。要想看见盛世大唐时汉人的那份肆无忌惮，要想重温《世说新语》中那股纯中国的魏晋风流、放荡不羁，就来看看徐克的武侠电影吧。是中国人，是年轻人，看武侠片算是必修的一课。
徐老怪还应该算是香港电影中少见的多面手——香港是类型片王国，大多数导演都是一招鲜，吃遍天，不厌其烦地在自己的天地里耕耘劳作，很少有像徐克这样尝试过不同片种并都能取得成功的电影人。从这个角度看，说徐克是香港最有创新精神、最有锐气的导演应该是不会错的。可惜由于香港电影的大环境恶化，如今徐侠客只能在电视剧领域里寻找自己的梦想了。英雄落难，令人扼腕。
三、成龙：超越极限的动作设计
从1983年的《A计划》到1994年的《大醉拳》，成龙在香港每年都自编自导自演一部电影，这个京剧武生出身、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香港人创造了一个奇迹——至少在我看来，成龙在电影和动作设计方面的成就已经超越了李小龙。事实上成龙的动作并不算高难度，也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身手，但问题只在于——除了他，没有人想得到如何去搭配这些动作，没有人可以把建筑、道具以及稀奇古怪的各种玩意儿都当成武器来攻击对方，没有人可以在动作中融入这么多的滑稽和幽默，也没有人能够把看似不成章法的动作耍的如此有连贯性和节奏感——这方面默片和京剧方面的修养无疑给他帮了大忙。
对比另外一部动作片经典《精武英雄》，成龙的电影有什么超越它的地方？事实上，李连杰的身手应该说是非常出色，单就动作场面而言，李连杰在电影后段与两位日本高手的对打可以说是动作设计中的极致，那样的动作，成龙做不出来。但成龙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极大地发挥了自己的特长——身手敏捷，就在电影里上窜下跳，翻墙跳海；善于设计混战场面，就不设计一对一决战而是以一敌众，如《警察故事》结局处在商场内的混战，在封闭空间内设计动作毫不重复且真实性和观赏性兼具的群战场面，还有谁能做到？相比之下，《精武英雄》中李连杰的动作就透着一点假，算是白璧微瑕；不是专业武术家出身，就在动作中渗入喜剧色彩，结合道具在暴力中制造出幽默效果，典型的如《奇迹》结尾在绳场的打斗；拍电影有博命精神，就在电影中加入许多看得人心惊肉跳的特技，而且亲身上阵不用替身，《A计划》中从钟楼上跌落的场景可不是每个特技人都敢做出来的；老板嘉禾信任他，就投资大笔资金精益求精地制作电影，常常到异国拍摄以求最好的大场面效果，如《龙兄虎地》和《飞鹰计划》中的异国风情就为影片增色不少，而《精武英雄》、《铁猴子》这样的电影动作设计固然经典，但电影本身的质量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整部电影都是靠动作撑起来的。另外成龙的演技也不差，曾经连任金马影帝，而从《奇迹》中可以看出其导演技巧不落俗套，绝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徒。作为一个电影人，成龙的素质无疑是十分全面的。
但作为一个动作演员，成龙不得不面对其已经日薄西山的事实——他的力不从心并不是到闯荡好莱坞时才显现的，在其和唐季礼合作的《超级警察》中已经略见一斑：这部电影开始讲究爆破式的大场面，而最终决战的打斗也被缩水了，不够过瘾，后来的《红番区》《简单任务》也是如此。在与国际化的接轨之中，成龙渐渐迷失自我，到《尖峰时刻》，他已经完全背叛了从前的自己了。当然，他已经老了，不可能再做出从前那样的动作了，而且这些电影毕竟也受到了市场欢迎，对一个五十多岁的动作巨星，也许这就足够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在成龙之前和他之后，都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重复他黄金期时的动作了，包括成龙自己。
四、王家卫，或者《东邪西毒》
在那部败笔之作《花样年华》被人讨论得都滥了大街的程度之后，在一个个虔诚的大学女生都津津乐道于张曼玉身上的旗袍之后，现在再说喜欢王家卫好像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但王家卫的确有值得喜欢的理由，而且有一些东西并不是皇帝的新衣那么简单，如果你能抛开一切成见去看看《东邪西毒》的话，你也许会同意我。
我喜欢王家卫与自己喜欢类型电影是分不开的，无论《旺角卡门》和《东邪西毒》多么具有导演的个人风格，我们还是要承认前者是一部黑帮片，而后者是一部武侠片——这是一个基础，类型电影带给我们熟悉的元素，也保证了一个流畅的故事，它本身已经是一顿大餐，如果在大餐里再加入一些佐料，甚至把这大餐再换个厨师煮一遍，大餐还是大餐，它照样让人食指大动——正因为有了一个大气的武侠背景，《东邪西毒》才会成为我最喜爱的电影之一。想想看，这部电影的背景如果放在当代社会，气氛和情绪其实也不会有太大变化，但其神将韵全失。
《东邪西毒》并不难看懂，王家卫的电影都不难懂，只不过看观者在生活中会不会有一些与导演相似的体会，会不会和导演有共鸣而已，有的就坐下来看看，没有的拍拍衣服走开，如此而已。《东邪西毒》讲了几个各自独立的故事，而以张国荣扮演的西毒将其串连起来，迷茫在其中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孤独情绪。这几个故事里，个人最喜欢张国荣和张曼玉的戏份，梁朝伟的盲剑客部分也能打动人；相比之下，影片开头的慕容燕部分稍弱，林青霞本人的演技也有点露怯，一些表情的转换看得让人有点不舒服。这也是见仁见智的事了。
这部电影是一部“纯电影”，精华部分是无法用文字表达出来而只能用电影表达的，想想杜可风的摄影，想想陈勋奇的配乐，想想张叔平的美工，少了这些，《东邪西毒》就不是《东邪西毒》。另外我十分怀疑，如果没有古龙，会不会产生这部电影？“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熟悉《欢乐英雄》的朋友看到这都会会心一笑吧。
五、谁不知道银河映象？
1999年，杜琪峰凭借《暗战》和《枪火》熬出了头，走入港片迷们的视野，包括区区在下。现在还记得当时《枪火》的牛气冲天，杜Sir靠此片连夺香港电影评论协会、香港电影金紫荆奖、香港电影金像奖和台湾电影金马奖四大奖项的最佳导演奖，风头一时无两。我在一个录像厅内看完了《暗战》，果然不同凡响，拍的那叫一个从容优雅，连刘德华看起来都比以前顺眼多了。后来看到了《枪火》，这算是当时极少数的不依靠剧情只凭影像风格吸引我的黑帮片，看了之后我到处和朋友推荐这两个片子，说这个导演有点水平，可惜知音寥寥。过了段日子又看到我所佩服的哈佛教授李欧梵写的一部随笔集《世纪末的反思》中提到了杜琪峰的《非常突然》，说是当年难得一见优秀港片，于是我又跋山涉水找到这部电影，在已经知道结局的情况下依然被电影震住了——后来这部电影和《暗战》成了我观看次数最多的银河电影。再后来看了《暗花》，又被震，又看了《一个字头的诞生》、《两个只能活一个》、《无味神探》……
等到我开始在网上逛一些电影网站，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以为名气不大的杜琪峰已经这么受人欢迎，不禁有些为自己的超前眼光沾沾自喜。后来不用说了，喜欢杜琪峰的满大街都是，算是现在影迷中威望最高的香港导演了。银河映象和以前的徐克工作室一样成了香港电影公司里的名牌，杜韦游组合成了质量的保证。
以片论片，《暗花》算是银河最好的片子，但是气氛太绝望，我倒觉得不如后来《暗战》、《再见阿郎》的从容，所以我一直不愿意多看，但也看了三四遍。《非常突然》是我最喜欢的片子，喜欢憨憨的刘青云在里面说“阿森实在是太英俊了”的风采，当然更喜欢结局那个让人冷到骨子里面去的超震撼枪战。《一个字头的诞生》和《两个只能活一个》都是有创意的电影，剧本一流，但两者都显得有些粗糙，不少地方又是导演在故意炫技，显得境界低了一层，但这两部电影里的黑色幽默都非常出色，让我想起斯通的《不准掉头》，让人笑得压抑。《枪火》和《PTU》则是杜琪峰无视市场的最为“个人化”的作品，摄影、灯光、场面调度、人物造型都算是达到了一个高度，是很优秀的电影小品。
这几部电影还让我们知道了刘青云是一个多么出色的电影演员，事实上从92年TVB《大时代》（韦家辉监制）开始，刘青云的演技已经成熟，也找到了自己独特的表演方法和风格，后来这种风格在银河的电影中达到颠峰，但也形成了一种套路。也许为了突破，也许为了养家糊口，近几年刘青云接演了N部轻喜剧，但不客气的说大多数电影都是垃圾。去年《忘不了》中的刘青云显得漫不经心，毫无状态，风采全被后辈张柏芝抢去，难道烂片拍得太多，刘黑仔都不会演正剧了？只能期待杜琪峰和刘青云的下一次合作。
六、无厘头的小人物
哪个周星驰才是真实的？是《唐伯虎点秋香》中疯狂搞笑的唐伯虎，还是《鹿鼎记》中下流无耻的韦小宝？是《破坏之王》里被黑熊当着心爱人的面肆意欺负的外卖仔，还是《国产零零七》里满面沧桑无奈的过气特务？是《食神》开头那个在天台踩在每个人头上的张狂嚣张的Stephen Chow，还是结局里一夜白头的宠辱不惊的食神？是无所事事浑浑噩噩的山贼大王至尊宝，还是抱不紧紫霞身体忍痛放手的孙悟空？据他自己的招供，他是一个演员，本来如此。不知道《喜剧之王》里那个站在镜子面前的龙套演员，他照镜子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很难计算这十年里他带给我多少欢笑了，这几乎是无价的。03年的《少林足球》让我失望了，但我不想跟着别人一窝蜂地去喊“周星驰江郎才尽了”，N年前就有很多人说过这话，他照样稳扎稳打走到今天，成了公认的喜剧之王。周星驰不再是《赌圣》里的那个后生仔了，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神里写满疲惫，他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搞笑了。对于他的转型，我们更需要的是包容。像这样一个还在死水一般的香港影坛里挣扎奋斗的电影人，我们所能做的除了尊敬之外，也应该走到电影院中，算是对他另一种形式的致敬。期待周的新片，无论是成是败，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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